滢溪

一蓑烟雨任平生。

音乐随身听:

©摄影师:Arek Rataj

人追求的当然不是财富,但必要有足以维持尊严的生活,使自己能够不受阻挠的工作,能够慷慨,能够爽朗,能够独立。 

——毛姆 《人性枷锁》


微信公众号「每日意图」 

音乐随身听:

©摄影师:Michael Ezra

你不快乐的唯一原因是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不像你所期望的那样发生。这涉及两个方面:要么你去修正生活,以适应你的思想;要么你可以有意识地创造你自己需要的思想。只有当你的快乐和幸福不附属于任何人或物的时候,你才是自由的。否则,无论你被关在监狱里,还是走在大街上,你都是自己的囚犯。

——萨古鲁《心灵午夜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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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叉】Lake of fire (完结)

Rusty:

我居然顶着要处理的24601项破事,写完了这篇。I made it,让我虚无一会儿吧,太特么累了。


标题来自 lake of fire,Meat Puppets 的歌曲。感谢指正。


设定是冬兵恢复了所有的记忆,选择加入复仇者,而朗姆洛则成为了神盾局的幽灵特工(就是见不得光干脏活的那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还活着。


梗概:1996年,他们顺流而下。
      


                         Lake of fire
             


And I'm hoping for some miracle
我期待着奇迹能够发生,
To breakout to escape from all this
让我从这一切逃离。


时间是1996年三月,除了史蒂夫外没有人相信巴基·布坎南·巴恩斯。


所以巴恩斯做了一件事情,然后又做了一件事情。最后他站在自己的卧室里,手里握着一把枪,头痛欲裂,愤怒而悲伤,直到他快吐了。他几乎没听清楚布洛克说什么,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巴恩斯看着自己举起手,手指握着枪——谁的枪?他不记得了。布洛克还在说什么,最可怕的是,布洛克抬眼看着他,眼里全是关切,像是纳闷巴恩斯为什么是那副表情。这里面一切都不对劲。一种痛楚和忿然让巴恩斯想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是什么答案?他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他想让一切都停下来。


巴恩斯扣动扳机。


然后他清醒了过来,有一会儿纳闷为什么脸上沾着一片黏糊的东西。是血。他想着。他用手摸了一把太阳穴,看着上面的血迹,那看起来根本就不像血,不像是电视剧里的,很像是……


他想不到形容词。


布洛克的身影消失了。巴恩斯看着空气,他颤抖起来,抱住脑袋,走来走去,在某个时间段他肯定是发出了类似呜咽的声音,因为巴恩斯发现自己正慢慢地向地板上滑去,双手抱着膝盖,额头贴着手背,他想吐。太阳穴上的子弹擦伤疼的灼人。


巴恩斯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出来。他紧闭眼睛,不想看向任何方向。


然后他打了电话。


朗姆洛在十分钟或者两个小时之后赶到,巴恩斯不想看他,不敢看他,朗姆洛也没要求他那么做。朗姆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直说着一些含糊的话,大部分巴恩斯都没听清楚,然后他抓住巴基的脸,他的手指把巴基脸上的血迹晕花了,听我说,朗姆洛说。他说的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听我说!巴基顽固地试图抓住朗姆洛说的每个词,然后他又感到一阵虚弱,转过眼,双手捂着额头。朗姆洛看着他试着呕吐,但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蹲在巴恩斯面前,太近了,几乎贴着他的脸。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起来很是滑稽。巴恩斯模糊地想。


“我在听。”他说。


事情本身不是那么糟糕。糟糕的是其他部分。是他可以挽回的部分。他坐在车里发抖。听我说,听我说。朗姆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牢牢地抓着巴基的肩膀。他告诉巴恩斯该怎么做,他告诉巴恩斯应该怎么向惊恐又好奇的邻居解释枪响,他说他很高兴巴恩斯想到打电话给他。这里面有什么东西非常、非常不对劲,有一会儿巴恩斯觉得他应该狂笑,但是不,他只是在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好了,现在我们走,假装是……”他耐心地说,仿佛害怕巴恩斯听不懂。


后来他一直想着为什么他要打电话给朗姆洛,是因为他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是因为他和自己处境相同?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朗姆洛总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时间是1997年十二月,布洛克·朗姆洛打电话约巴恩斯出来,说是到他公寓楼下的咖啡厅里见面,朗姆洛半个小时后到了那里,骂骂咧咧,看见巴恩斯坐在桌子前,一条腿翘着,一脸愁眉不展。


朗姆洛在他对面坐下,叫他不要表现得像个忧郁的基佬,巴恩斯没搭理朗姆洛。他嘴唇抿着,站起来,走到巴恩斯身边,拽起他胳膊就走。巴恩斯问他怎么回事,两条腿踉踉跄跄跟着他走。朗姆洛表情严厉,杀气腾腾,巴恩斯不害怕他,但他理智地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快走出两个街区的时候,朗姆洛放开巴恩斯的手,从外套口袋里烟和打火机,自顾自地抽起来,巴恩斯站在离他不到半英尺的地方,看着他,感觉恼怒。


“我们得谈谈那个。”朗姆洛说,吐出一口烟雾。


他知道朗姆洛这段时间表现得怪异,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且总是在他觉得巴恩斯没注意到的时候和他觉得巴恩斯注意到了的时候瞪着巴恩斯。但是不,他真的不想讨论那个。


朗姆洛咬着烟头,从眼皮下方瞪着他,等着他说话,而他感觉一切都不对劲,下巴紧绷又放松,然后又紧绷,有一会儿,他觉得他应该走开,做点其他什么。


“不。”最终他说。


“这不是——这已经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了。你总要说的。”朗姆洛等了一秒,喃喃地说。“看着我,你要说一说,这些天来我一直想着……”


“不。”巴恩斯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软弱,但听起来足够坚定。朗姆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朗姆洛脸上有什么东西迅速变得阴暗,显现出一幅恶狠狠的样子。巴恩斯举起手摩挲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不?”朗姆洛说。


“我不知道。我们不谈论这个。”他耸起肩膀,像是脸上挨了一拳,他尽可能冷静地看着朗姆洛。


朗姆洛没继续问下去。有一会儿巴恩斯想退后一步,想让一切都没发生过。也许他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他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他能够说的。朗姆洛转过头,脸庞紧绷,他看了巴恩斯一眼,表情难以理解。几乎很像是悲哀。但是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某种巴恩斯不知道的东西。


朗姆洛转身走开。


时间是2002年四月,那一年有场审判。


巴恩斯避开了任何与此有关的新闻,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一开始很难,后面就变简单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娜塔莎说。他记得她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和她直视他的样子。我相信你。史蒂夫说。我相信你。他也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眼神里的信任。


这些声音围绕着他,从不停歇。


但他学会了不去想。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娜塔莎说。她说了很多事情。


史蒂夫也说了很多事情。


而他希望他一句也不记得。


审判开始的一个星期前,梦就开始出现了。一开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睡眠不太安定,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而且这些梦期初大多数只是一些片段,伴随了火箭炮和零星的枪声,所有的一切都晃动不清。然后,梦境开始变得连贯,变得具体,总是从一个地方突兀地开始,有什么人在求饶,有什么人在寻找他,有什么人正在死去。声音,许多的声音,讨论着过去和理想和未来,讨论着他的过去和理想和未来。


最后,是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他炸过的所有基地,烧过的所有地方。他杀过的每一个人。


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每一件事。好像那不是他,那个拿着狙击枪和手枪的人不是他,虽然那全部是他,但他不记得为什么了。


那个拿着枪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醒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救世主。皮尔斯说过。


朗姆洛最后在地板上找到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镜子。他什么也没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个男人,苍白而恐惧,身上一层薄汗。


眼睛里全是恨意。


朗姆洛在他做证的时候参加了庭审,巴恩斯在证人席的玻璃盒子里,说着他记得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听起来挺平静,但那大概不是真的。然后那个律师问,他当时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说不,我不知道。


那不是一个谎言。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然后是很多,但是每当他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记忆很快就融化了,死去了,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巴恩斯看着远远地坐在听审长椅上的朗姆洛,有一会儿,他好奇朗姆洛在想什么。
也许他只是盯着巴恩斯苍白的脸,纳闷他还能不能愈合如初。


巴恩斯的思绪从那里飘了过去。


他们再也没谈过那件事,就像其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一样。


时间是2003年七月,巴恩斯和朗姆洛住在一起,他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拿不准为什么他答应了,他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穿一件外套,不知道这种念头是否本身就蠢得可怕。


一开始巴恩斯不想让复仇者们知道,更没有兴趣让神盾局的任何人知道。但是所有人还是都知道了,史蒂夫知道了,斯塔克知道了,娜塔莎知道了,班纳知道了,于是理所当然地,有一天克林特在茶水间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而巴恩斯只想一拳揍到他的脸上,用左手。


“但是我觉得那很让人感动。”克林特说,或者用斯塔克的说法,那不是很甜蜜吗?巴恩斯拿着茶杯,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没说。


哪个说法都不对。


巴恩斯不觉得自己是个恐同的混蛋,但是隐隐约约,他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时间是2004年十一月,他搞砸了一切。


但不是全部,不是。


他们击退了敌人,把那些暴乱的机器轰成碎片。他希望他可以说那是一场胜仗,但是不是,他想着朗姆洛抓着他的肩膀,想着克林特脸上的表情。他脸上的伤口抽搐着。这是谁的错?没人说是他的,但是你不能就此轻易的去相信。


每个人都想找个人来责怪,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是一团糟。


他只是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想着朗姆洛睡在他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这是一个古怪的姿势,但是却让他莫名地觉得难受。


后来,他坐在办公室里,试着写全面报告,史蒂夫说他可以不用做那个,罗曼诺夫说她可以写,但是不,她不在现场。我和朗姆洛特工(后来这里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赶到了现场,那些机器以人们为掩体,朝他们肆意开火,在双方对峙,僵持不下的情况下,我率先开了枪。


他想着他应该再写一些,写妮可罗(他事后知道了那个死去女人的名字)看着他的惊愕表情。写子弹如何从她的额头穿过,击穿了那台机器的电源,火花迸射,血到处都是。


一位平民因此身亡。他写下。


朗姆洛一个星期后才回到办公室里,脸色苍白,像是有人曾经掐住他脖子,逼着他说出什么真相。那很可能是他自己,巴恩斯意识到。他没说什么。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到头来想到的东西都显得愚蠢而笨拙,自以为是,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布洛克·朗姆洛留下来过圣诞,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除了复仇者们没人知道他还活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担心巴恩斯,但他只承认第一个原因。巴恩斯叫他闭嘴,然后去厨房找吃的。


时间是2005年一月,那年冬天巴恩斯一直大街上游荡。


在这一年里,他先是一天没有刮胡子,然后是一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一直到看向镜子里的时候,再也看不出自己的表情。


巴恩斯两个星期没洗澡,睡在地铁隧道和商店门口,差不多整个神盾局都觉得他神智失常,他白天在市中心走来走去,做零工,晚上一罐接一罐地喝啤酒,一直到他口袋里再也不剩下什么。其他的时间里,他一半时间因为其他人给他留下的纪念而痛楚,一半时间在梦里看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那应该是个恶梦,唯一的问题的是他不想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他友善而忠诚的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吸毒,女孩的孩子被从她怀里夺走了,男孩觉得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因为他没有站出来揭穿他们的父亲一直在侵犯他,他逃走了,而她没有。这些是女孩告诉巴恩斯的。男孩不记得了。


他告诉巴恩斯他的姐姐生活得很好,但是他不想让她再次失望,他只是不能再去打扰他。


所有人都有故事。而不是所有人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面。


巴恩斯只是不再在乎了。


巴恩斯站在河岸上,浑身都肮脏而疼痛,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岸上的光亮,一点又一点,像是镜子里反射的烟头一样黯淡,从黑暗的地面到黑暗的半空中,遥远地闪烁着。巴恩斯听着河水不停息的呼吸,在他所在的地方,纽约市区看起来显得如此明亮,像是他已经被忘记了,原谅了,放逐了。巴恩斯从易拉罐里喝啤酒,晕晕乎乎,清醒而苦涩。


他纳闷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次有感觉。


时间是2005年二月而他进了监狱。


大部分的情节巴恩斯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两个游客朝他附近扔了个汉堡,从他的脸一直飞溅到地上,他站起来,一个男孩想给他讨回个公道,其中一个游客强忍笑意,假模假样地道歉,说是抱歉,他以为巴恩斯是个垃圾桶,他的同伴大笑起来,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吹了声口哨。巴恩斯的酒醒了,男孩挣扎着向前,要为他讨回个公道,但他们嬉笑着,俯身向他,说你喜欢那样是不是?毒虫贱人。他们互相推了一把,但他只是个男孩,而他们都是高大的成年人,轻松地把他打倒在地上。


而在巴恩斯一拳打中其中一个的时候,他们就都冲着他来了。


巴恩斯扭住一个游客的胳膊,然后猛地踹中他的胫骨,他哭着倒了下去。


“流浪汉!肮脏的跳蚤!艾滋病混蛋!”有人在喊叫。


有人勒住他的脖子。他挣扎着一胳膊肘打回去。


然后情况变得非常、非常混乱。


到处都是拳头、运动鞋和尖叫,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报了警,巴恩斯一回头,看见那个巡警抓住他胳膊,扭住他脖子,叫他冷静下来,有个游客趁机踹了他一脚。巴恩斯记得他觉得应该那么做,但是后来他不确定了,因为在混战中他挥出拳头,打中那个警官的脸后之后,其他东西就彻底模糊了。


他只记得有一瞬间他住了手,他喘着气,半弓着腰,抬头看着周围,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看着他的左臂,脸上的表情显得惊诧而弱智,巴恩斯低下头,看见巡警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双手捂着脸。在指缝间,他看到了破裂的皮肤和淤青。


到处都是血。


那是我干的。他模糊地想。


巴恩斯感觉抱歉,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赶来的巡警按住巴恩斯的脑袋,拷上电磁手铐。巴恩斯被推来推去,最后扔进登记室。一名警员在隔壁联系神盾局,牢房里狭窄而闷热,几个打扮像是混混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鼻青脸肿,一个穿着扯破的衬衫和歪歪斜斜的外套的中年人站在角落里,一脸局促不安,地板上还坐了几个,躺着几个大概是因为醉酒而扰乱治安的。大多数人抬起头看着他。巴恩斯嘴唇紧闭,自顾自呆在一个角落里,等待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停下来。


他想着他做了什么。


几分钟后,有人凑近他,表情审视而怀疑,巴恩斯不应该那么做的,但是他不记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了,他站起来,抓住铁栅栏,对看守吼叫,在他背后,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情况不可能更糟了。


但他发现他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警察走过来,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走廊里,叫他在那里等着,再过了一会儿,娜塔莎看着巴恩斯的脸,似乎想弄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然后她笑出声来。只是没有什么幽默感可言。


“你是个白痴。”她说。


“他怎么样了?”巴恩斯说。


“那个巡警?他的脸一团糟”她说。


巴恩斯沉默不语。


“你这是在发什么神经?”娜塔莎最后轻声说。盯着巴恩斯的脸。


那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他显然不期待答案。


等到他们派人来接他的时候,巴恩斯蜷缩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他在审讯室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看到托尼·斯塔克,抓着他肩膀,审视他的脸。巴恩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微笑,所以他面无表情。斯塔克骂他,觉得他又疯又傻,觉得他的状态根本就不适合做特工,在他说到‘我居然相信你已经痊愈了’的时候,巴恩斯差点做了更多错事。巴恩斯看着他,斯塔克脸上满是深切的失望。


但斯塔克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巴恩斯听见他在走廊上和娜塔莎交谈。


巴恩斯脸上撕裂的部分疼痛起来。他咬住拳头。不知道为什么发现其实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痛楚。仿佛他身上有其他伤口花了太长时间痊愈,已经麻木了。


半个小时后,巴恩斯坐地铁回家,他回到他的公寓后走进厨房,看冰箱里还剩什么,然后他煮热水泡茶,再煮意大利面。巴恩斯用平底锅加热上个月在超市买的面酱,切洋葱,把剩下的黄油都加了进去,他从冷藏室里拿出盒装的肉丸,能放多少就放多少。巴恩斯坐在餐桌旁吃,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各种气味,在这里,他显得格格不入。吃到一半巴恩斯觉得恶心,但他休息了一会儿,全部吃光了,然后他喝茶,搭配甜饼,最后他洗干净茶杯、碟子和平底锅,再整齐地放好。


巴恩斯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突然之间,他觉得有什么都不对劲。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在天黑之前,他还要赶到大街上。


巴恩斯走进浴室,拿出酒精和纱布,他洗脸,用干净的布小心地擦拭伤口,然后咬住牙齿,用酒精冲洗伤口,眼泪充满了他的眼眶。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男人,一张脸上全是伤痕,眼睛显得空洞而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他。


他胸膛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些会让他在半夜惊醒的记忆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想着为什么他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


时间依旧是2005年二月,巴恩斯睡在隧道里,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然后想起来,不,他的噩梦远比这更可怕。


是什么害死了我?你可以猜两次:A. 你的错,B. 你的错。


巴恩斯走到隧道口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发现手机上有几百个未接来电,大多数都是史蒂夫。巴恩斯纳闷,打了回去,电话一接通史蒂夫就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劈头盖脸把巴恩斯训了一顿,巴恩斯感觉被冒犯了,但也可能是因为宿醉让他还是有点晕乎乎的。等史蒂夫冷静了一点的时候,他终于插上了嘴,问这是怎么回事。


“巡警在你以前睡的那个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以为那是你。斯塔克大厦里所有人都被弄了起来,急得发疯。你的电话又打不通。布洛克自己骑摩托去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一个停顿。全是责备。然后松了一口气。一声叹息。“我觉得他们现在应该知道那不是你了。对吗?他也应该知道。”


他听起来像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巴恩斯不知道怎么回答。


几分钟后,他在隧道口坐下,确定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想着要不要给朗姆洛打个电话,免得下次见面的时候朗姆洛把他脑袋拧下来踢到佛罗里达去。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了。他应该知道的。对吗?


巴恩斯又看了一眼,手机里有一条语音信息,昨天半夜,朗姆洛发的。


看时间,应该是朗姆洛从现场赶回住处的时候。巴恩斯想直接删除,但是想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只有呼吸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朗姆洛大概是在摩托车上。除此之外,没有声音。可能是他忘了锁定键盘。但巴恩斯怀疑这一点。


在巴恩斯打算删除信息的时候,朗姆洛说话了。


“操你。”他说。朗姆洛听起来平板,冷静,几乎无动于衷,很难说清楚他想表达什么。


然后信息结束了。


巴恩斯又听了一次,然后又听了一次。


他删除了那条信息。


时间是2005年五月,他们还是在玩捉迷藏。


一开始是朗姆洛打电话给他,但大部分他都没接到,然后朗姆洛让几乎每一个可能和巴恩斯见面的人传话,告诉他需要止痛药就找他,而且他最好去检查一下,是的,朗姆洛显然愿意效劳。不能让我英俊的脸痊愈成一团糟,巴恩斯几乎想开玩笑说。但是想起没人能分享笑话。每一个人,都在转述朗姆洛的意愿,史蒂夫觉得没什么,但是娜塔莎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在巴恩斯回答‘他们是在组团拦截我’的时候更加诡异。


但也可能只是巴恩斯又一个错觉。


朗姆洛试图堵住他,见个面,但是巴恩斯总是很忙,他在神盾局,和在九头蛇的冷冻仓不一样,不是顺便就能见面的。


在脑子里想这个理由的时候很有道理,但是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蠢的要命。


我一有空就去见他,问他到底是要个年度最佳基佬特工的奖励还是什么。巴恩斯想。


但他没有打回去。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朗姆洛依然在打电话。


巴恩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朗姆洛停下来。


时间是2005年八月,最后他通过司法程序获得了正义的结果,同过去彻底斩断了联系。大厦里的每个人在走廊里和他相视而笑,祝他好运。之后尼克·弗瑞给了巴恩斯一周假期,巴恩斯基本上都在睡觉,他打电话给朗姆洛,朗姆洛叫他白痴,他们聊最白痴的话题,仅此而已。


巴恩斯在一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剃掉了胡子,所有伤口都还在他记得的地方,有些正在愈合,有些需要时间,有些大概永远也不会。


是谁的错?你的。


之后有天巴恩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山姆·威尔逊从他面前经过,他们打了招呼,他端详了巴恩斯一眼,“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年轻了很多。”他说。


也许吧。


时间是2005年十二月,复仇者联盟经历了乱七八糟的一年后,决定在斯塔克大厦的酒吧里开圣诞派对,不知道是谁想到的好主意,但是巴恩斯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就决定溜回公寓了。一个人一辈子能听的关于爱尔兰人的笑话是有限的,他不打算一晚上就全部听完。


神盾局的派对和他们的合并了,尼克弗瑞的说法是加强团队建设,朗姆洛和巴恩斯站在办公室的桌子旁泡茶的时候讨论,觉得是为了省钱,但他们都没当着弗瑞的面说——他又在戒烟,看着部下的表情像是一半时间觉得他们面目可憎,一半时间想掐死他们,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的情绪都不是非常有好处。


总之,一群神盾特工和五个复仇者,坐在酒吧里,一轮接一轮地喝酒,他们看上去就属于这里,十分高兴,可能是因为其他特工一直鬼鬼祟祟地凑近他们那桌,试图帮他们买酒,大概是为来年的工作打好基础。十分生动地展示了社交礼仪的核心,巴恩斯木讷地想。


朗姆洛进门的时候和他打了个招呼(老天,他居然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金色,还戴了一副他妈的酒红色墨镜),然后就一直在喝酒,巴恩斯没搭理他。


有一会儿,他想去和朗姆洛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大部分特工都凑到复仇者那桌去了,面带笑容,虎视眈眈,个个都因为烈酒和决心而晕乎乎的。巴恩斯示意酒保给他点橄榄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欢呼,他抓住一个到吧台拿酒的探员,问是怎么回事,真心话大冒险,探员回答。


巴恩斯不知道该怎么评论,决定还是闭上嘴。


他喝到第六杯的时候下定决心撤退,觉得回去还能赶上烟火表演,对着电视屏幕冷嘲热讽,听起来不错,他看向朗姆洛,喊他,想知道他有没有兴趣。但朗姆洛却看了巴恩斯一眼,他喝醉了,脸庞涨的通红,染发剂下暗色的发根在灯光下几乎很显眼。朗姆洛旁边的人注意到了巴恩斯,对朗姆洛说了句什么,一片哄笑。朗姆洛表情诡异,转过头,回答了些什么,一片响亮的‘不!’。


朗姆洛摇了摇头,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个古怪的微笑。


他向着巴恩斯走来。


巴恩斯看着他,纳闷他要做什么,朗姆洛显得摇摇晃晃的,表情无法阅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绕了个道,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宽胶布。朗姆洛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眯着眼睛,好像是在审视什么。


“什么?”巴恩斯抗拒地说。


他没回答,而靠窗的酒桌那边一片诡异的安静,巴恩斯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厌倦了,转过身继续喝酒。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紧张。


然后朗姆洛凑近他,脑袋几乎碰到了巴恩斯的脑袋。


巴恩斯转过脸来。


朗姆洛伸出手,把一块巴掌大的胶布贴在他嘴上。


胶布贴得歪歪扭扭,而他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巴恩斯瞪圆了眼睛,在他能做什么之前, 朗姆洛一只手抓着巴恩斯的肩膀,凑过来,吻他。


他的嘴唇压在胶布上面,呼吸拂过巴恩斯的脸庞,鼻子几乎碰到巴恩斯的鼻子,巴恩斯退后一步,几乎撞上吧台,朗姆洛却追过来,亲吻他的嘴角,不到一秒朗姆洛退开去,手依然耷拉在巴恩斯肩膀上,巴恩斯觉得自己无法呼吸。看着朗姆洛脸上那个蠢兮兮的笑容。这是个玩笑,他迅速地想到。


但那没说服他。


因为在朗姆洛松垮垮的微笑里,隐藏了什么东西,虚假而古怪,闪烁着,一点笑意也没有。


巴恩斯不知道那是什么。


朗姆洛眨了眨眼,有一瞬间,他显得狡黠而恶毒,他拍了拍巴恩斯的脸颊,又笑出声来,举起一只手。


“我说到做到。现在轮到谁了?”他胜利地宣布,回到他那桌去。


巴恩斯的脑子在某个时刻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接下来涌过来的是窘迫和狂怒。


朗姆洛喝醉了,巴恩斯可以闻得出来,或者从他闪亮的眼睛和醉醺醺的微笑里看出来,巴恩斯又叫了一杯,只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其他人没继续看他,或者试图和他搭讪。这点还好。然后巴恩斯想起他嘴上还贴着胶布。这一点比任何东西都让他感到愤恨。有一会儿他只是坐在那里,窘迫不安。想着朗姆洛没权利那么做。


最后他把那杯酒留在吧台上,站起来的时候,巴恩斯不耐烦地扯掉胶布,感觉一点汗毛也被扯了下来。他没看向朗姆洛,没看向任何人。他走出门,坐出租车回去。


快到公寓的时候,巴恩斯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反复用掌心摩挲嘴唇,那里仿佛被烧灼过,给他留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们没再谈这件事,距新年还有两周时,朗姆洛去爱尔兰执行任务了。在电话里,巴恩斯问他爱尔兰天气如何,他说一直都是阴云密布,搞得他连太阳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最后朗姆洛告诉他,新年夜他可以到巴恩斯的公寓来。


他们把速冻食物扔进微波炉,炸了薯条,大量地吃巴恩斯囤积的零食,不到十点就喝得一塌糊涂。巴恩斯隐约觉得他度过节日的方式需要改进,但他太醉了,没心思去想。之后巴恩斯和朗姆洛讨论所有聊了一百次的白痴话题,每次觉得再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的时候,总是又冒出一两个新的。朗姆洛半躺在沙发上,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掀起来了,露出一点肚皮,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噢,对了。我在爱尔兰时,酒吧里有个小伙子和我说,他们已经证实耶稣是爱尔兰人了。”他半梦半醒地说。


“真的?”


“真的,”他说,“一开始我也不信,但你看看这些事实嘛。他一直到二十九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第二天就要死了,最后一个晚上还跟哥们出去喝酒;他相信他妈是处女,而他妈那个好女人呢,则认定他就是上帝。”然后朗姆洛对着电视狂笑起来。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朗姆洛打电话给巴恩斯,醉醺醺而含糊地嚷嚷今年可别一头撞到招牌上去了,虽然巴恩斯在客厅里就能听到他在浴室里说话。过了一会儿, 巴恩斯有些担心,害怕朗姆洛躺在地板上,在呕吐物里睡着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洗手间的门,朝里面看去,朗姆洛睡在浴缸里,一条腿耷拉在浴缸边上,靴子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赞极了。”朗姆洛说,看着墙壁上的某个点,咯咯傻笑起来。


今年,没有蠢货朝天花板乱开枪,巴恩斯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烟花的声音,他盯着朗姆洛的脸,突然想起了朗姆洛的嘴唇隔着胶布胡乱地压在他的嘴上的感觉,他眨了眨眼,张开嘴,然后放弃了。走进浴室,放下马桶圈,盖上马桶盖子,一屁股坐上去,后脑勺靠着墙壁,感觉自己醉着,愚蠢着,孤独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见朗姆洛从浴缸里爬了出来,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摇晃桌子,而桌子上堆着的一沓乱七八糟的书却依然保持着平衡。巴恩斯假笑起来,鼓掌,“这东西是活的。”他欢呼。朗姆洛鞠了个躬,然后跌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我希望我还有啤酒。”朗姆洛说,渴切地举起酒瓶。


好吧,巴恩斯含糊地想。


他们用酒瓶互相碰了一下,然后朗姆洛又傻笑起来,他的脑袋靠着巴恩斯的大腿,闭着眼睛。有一会儿,在洗手间的明亮灯光下,朗姆洛的脸庞显得失落,但也可能只是想吐。巴恩斯看着他,想着他什么时候鬓角已经出现了白色。


“我现在是个好人。”朗姆洛嘟囔。“有份不错的工作,保险与福利待遇齐全。顺带一说,每年还有两周的假期,带薪的。”他笑着,脸庞扭曲起来。“我他妈的好极了。为什么所有事情都非得感觉是悬在空中?”


巴恩斯等待了一秒,然后伸手笨拙地触碰他的肩膀。


这个时候,电视里响起了倒计时。五十八秒,五十九秒,十二点。


新年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是2006年, 巴恩斯又一次因出外勤进了医院,朗姆洛来看望他,坐在巴恩斯旁边,整个身体向前仰,椅子的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朗姆洛穿着一件旧夹克,罕见地没剃胡子,让巴恩斯想起了一些东西,只是些模糊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高兴。朗姆洛看起来比这些日子里的大多数时候都要轻松开朗了很多。朗姆洛双手耷拉在椅背上,下巴枕在手背上,说他下定了决心,要面对这一年里发生的一切操蛋事。


“不会真的那么难,对吧?”他说。


巴恩斯不知道朗姆洛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只是设问,不知道他是在问巴恩斯还是问自己。


他们待在病房里,电视里播放的是CNN的新闻360度,拉比·莱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大通银行的高级主管本杰明·库珀因为债务危机,于昨天凌晨服毒自杀,他的尸体在他东郊别墅的浴缸里被人发现。“……在纽约,自杀的泛滥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严重,这个国家……”,透过屏幕,巴恩斯看到了麦迪逊大道的一部分,一些商场,以及一个巨大的苹果广告牌。


氰化物所带来的痛苦难以忍受。你不可能朦胧的陷入梦乡再也醒不过来。唯一的好处就是,你的确死得非常快。她说。


“你瞧,”朗姆洛告诉他,“要离开这个世界的靠谱方法不太多,而会选择崎岖道路的人多得出奇。很多警察会饮弹自尽,这种事寻常得简直会让你以为枪管沾了巧克力。”


“我想他们可以拟个声明,不是吗? ‘我用值勤的警枪自杀,所以杀了我的是这份工作。’ ”


“很恰当,”他表示同意,“不过现在我只觉得这是某种传统。而且这样自杀又快又准,除非子弹乱飞,结果只是击伤了自己的手。”


一个当地电视台的名人引用了多萝茜·帕克的诗:
剃刀太痛,
河流太湿,
氰化物让人变色
药物引起抽筋;
枪支不合法,
上吊怕绳子断,
瓦斯味道不佳——
所以你还是活着好了。


可以想见,这些话引来了常青社团一位女发言人反驳,她认为必须指出帕克写这些诗句的年代已距今遥远。她很乐意向大家报告,还有许多快乐的方式可供大家选择,其中有两种似乎是她最偏爱的,就是关在车库里吸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或者套在塑料袋里面窒息身亡。
“不幸的是,”她说,“不是人人都有汽车。”


“很可悲,但是却是事实,”朗姆洛对着电视说,“幸运的是,无论如何,每个人都有塑料袋。‘老兄,我今天晚上可以借你的车吗?不行?噢,那我可以借个塑料袋吗?’”


这令他想起了1996年的那个晚上。之后巴恩斯大笑起来,一直到他的伤口又痛了起来,他按下吗啡栓的按钮,一下,两下,一直到一切都好了起来,一切都被忘记了。


巴恩斯脸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笑容,但已经不记得他为什么要笑了。


时间是2007年四月,巴恩斯和朗姆洛面对面坐在餐桌上,看着对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朗姆洛选的那家餐厅在和大西洋街隔一个街区的法院大道上。菜的味道很好,就是份量太多,吃不完。


  "可以带回家嘛,"他说:"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时髦,可是东西好吃得没话说。"


  "我真奇怪他们开到这么晚。"


  "在礼拜六晚上?厨房会工作到午夜,甚至更晚。"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吗?我们可以去布鲁克林那儿转一转,除非你最近在大西洋街附近转太久,已经转烦了。"
 
 "有点儿远吧?"


  "嘿,我们有车,不是吗?既然有车,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经过布鲁克林大桥时,他正在想那桥在雨中真美,朗姆洛说:"我爱这座桥。前几天我才读到所有桥都在老化,纽约市的确在做维修工作,可是做得还不够。"
  
         "缺钱,我猜。"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纽约市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却整天哭穷。怎么会这样,你知道原因吗?"


  "我觉得不只是纽约,好像每个地方都一样。"
                
  "是吗?我只看得见纽约,我老觉得整个城市好像一点一点往下坍,有个词怎么说的,对,'下层结构',就这个词儿。"


  "也许吧。"


  "整个下层结构都在崩溃。上个月才又爆了一条大水管。到底怎么回事,系统太老旧,每样东西都不行了?十几二十年前,谁听过大水管爆裂吗?你记得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


  "不记得,不过这并不表示它就真的没发生过。很多事情发生我都没注意到。"


  "嗯,你说得有理。我也一样,很多事情仍然在发生,我却没注意到。"朗姆洛说。


  上了车他又谈着同样的话题。"当我休假的时候,我会想,干嘛呢?然后我去教堂转转,我就觉得,这些人是谁啊?他们都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每个人都在鬼话连篇,说什么把一切都交给上帝,生活就幸福美满了。你相信吗?不,我是说你相信上帝吗?"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问我这个问题。"


  "就是今天、现在,你相信上帝吗?"他没有马上回答。朗姆洛接着说:"算了,我没有权利查探你的隐私,抱歉。"
  "不,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比较好。我一时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不重要?"


  "它会造成任何影响吗?不论他存在与否,我都得过日子,有什么分别吗?"


  "那些集会都在讲上帝。"


  "没错,但是不论有没有上帝,或人们相不相信上帝,集会都会继续办下去。"


  "人们怎么能把自己的意志力托付给一个他们
根本不相信的东西呢?"


  "只要放手,别企图控制每一件事情。只要尽人事,然后听天命。"


  "不论上帝是否存在。"


  "对。"


  他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朗姆洛说,"小的时候我相信上帝,孤儿院里全是老修女,她们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从来没有任何疑问。她们说要信服上帝。好,没问题!可是在经历了这些年后我在想,是什么样的上帝才会让这一切发生呢?"


  在回曼哈顿时的桥上时,他说:"我小的时候很爱桥,搜集桥的图片,他们就觉得我长大了应该当建筑师。"他笑了。"算了,其实我从来没那个意愿,我只是喜欢欣赏桥而已。如果哪天我有冲动想一了百了,或许会从布鲁克林大桥上跳下去。半路一定会改变主意,对不对?有一次我在一座桥上从醉得不省人事突然醒过来,好像就是这一座桥,就在栏杆外面,一只脚悬在空中。"


  "真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上去的,就这样,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脚悬空。后来我爬回桥上,回家去了。"
               
  "大概是多喝了一杯。"


  "我想也是。可是你想想,万一我等五秒钟后才醒呢?那感觉一定很可怕,对不对?唯一的好处就是受苦的时间不会太长。”
他们正经过南街码头一片靠近富顿街鱼市附近的新建地区。"就是去年夏天的事,"他说,"现在我还心有余悸,不过我还是喜欢这里,但不是在夏天。你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最棒吗?就是这样的晚上,又冷又空荡,天上飘着细雨,这种时候这里真美。"然后他笑了,"喏,这就是一个十足的厌世者在讲话了,"他说:"给他看伊甸园,他会说他希望那儿又暗又冷又凄凉,而且他只要一个人在里面。"


朗姆洛说完的时候,车子里变得骇然地安静。远处,几个交警在聊天,躲雨,而巴恩斯只是盯着他,仿佛他变成了什么全新的东西。有一会儿,他不知道朗姆洛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在朗姆洛的脸庞上看到的神色很像是嘲讽。


巴恩斯急促地呼吸。他想着,他应该说他很抱歉,但是他说出来的却是:“我知道那种感觉。”


“史蒂夫说你知道。”


他看着我,恳求我别再责备自己。我应该那么做。我应该能做到。我希望我能做到。而我只是对他说,我会记得的,我会后悔的。


“那么?”巴恩斯说。


“那不一样。”


他话里有话,但巴恩斯太累了,已经不想继续思考了。


几分钟后巴恩斯在列星敦街下了车,转到另外一个街角,他没带伞,雨水落到他的头发里,从脸上和皮夹克上滑落,他开始是在走,然后跑了起来。最后他停住脚步,站在一条街后面的停车场里,一动不动,雨水从他的头发一直流到额头上,再流淌到鼻子上,他尝到了冰冷而带着灰尘的味道。


四下非常安静,只有仿佛无休无止的雨声和远处什么窗户里透出来的电视声音,有什么地方的海报没贴好,在风里劈啪作响。每停留一秒,他都觉得寒意渗透了身体。他伫立于老布鲁克林,想着七十年前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发生过每一件的事,认识过的每一个人。


一切都过去很久了。或许也没那么久,全看你怎么想。


后来他打了很多次电话给朗姆洛,每次都是答录机,每次都是语音信箱,朗姆洛不再到他的公寓度过周末,一个星期后巴恩斯提着一袋子啤酒和薯条去朗姆洛的公寓敲门,没人回答。


他回到公寓里一个人吃完了,然后又打了一次电话,没人回答。喝到第五罐的时候,他把易拉罐捏扁,扔向垃圾桶,但是没有命中,在地板上滑开去。


就像这些日子里他脑子里的想法。


时间是2007年六月,巴恩斯乘坐L线地铁去希叶露天球场,准备在那里大吼大叫几个小时,他带了两罐啤酒和一根巧克力棒。出门之前,巴恩斯试着再打了一次朗姆洛的电话,语音信箱,但没关系,反正另外一张票也不在他手里。


比赛本身一如既往,巴恩斯不到下半场就喝光了啤酒,看着印第安人队又一次在挣扎着试图取胜,看台还算平静,到现在为止还没人朝台下扔硬币,他让自己吼叫,嚷嚷,举起一只手,包围在汗水和激动的情绪里,在人群之间,不用再去想其他东西。


前天,巴恩斯用把另外一张大都会对印第安人的球票寄给了朗姆洛,不知道他是否拿到了,这些日子里,巴恩斯时不时会在拿报告或者听简报的时候看到朗姆洛,乔装打扮过的。他们点头,简短地问好,仅此而已,朗姆洛不介意他在餐厅里和他坐一张桌子,但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那次布鲁克林之行结束后,巴恩斯留言给朗姆洛,邀请朗姆洛到自己的公寓来,他们也许可以,他不知道,也许一起吃顿饭什么的。没有回答。巴恩斯没叫外卖,买了点东西,一半按照记忆,一半按照查到的菜谱,笨拙地做好了,他等待,看着电视,快到八点的时候又打了一次电话。十点的时候,他再把菜加热,吃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到第二天吃。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巴恩斯道了歉,留言,在走廊上和朗姆洛肩并肩地走,恳求他听自己说完。朗姆洛礼貌地听了,然后告诉巴恩斯不必那么做,他肯定这不值得。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巴恩斯的眼睛,没有挣扎,没有漠然,只是公事公办地说。然后他说他很忙,朗姆洛盯着巴恩斯,一直到巴恩斯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自顾自走开,一次也没回头。


三个星期,一个月。巴恩斯不记得他上次在手机上看到朗姆洛的短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朗姆洛有非常好的理由躲着他。


他不愿意想下去。


一个月又两个星期。


大都会队又来了个本垒打,一片欢呼声。巴恩斯坐回座位,兴奋着,有一会儿很高兴不用去想他的一团乱麻。


比赛结束,大都会二比一印第安人,巴恩斯穿上外套,他不想夹在人群里走出球场,于是他坐在那里,看着人们走开,露出一地塑料袋、包装纸和装啤酒的纸杯。


他走到街上的时候四下安静,觉得自己精疲力竭,嗓子嘶哑,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个穿着大都会队服的年轻人站在街边,左右张望,像是迷了路,巴恩斯自顾自向前走,觉得朗姆洛也许没收到包裹。


或者只是不在乎。


他决定最好他还是去喝一杯。


半个小时后,巴恩斯推门走进酒吧,看到朗姆洛坐在角落里。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觉得没必要。他走了进去,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站在柜台前,假装在研究酒瓶,偷偷地打量朗姆洛。朗姆洛坐在一张桌子旁,一个人,依然染着一头金发,看起来情绪低落。他叫了一杯奶油苏打水,闭着嘴,安静地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希望他能够相信自己没有显得鬼鬼祟祟,更没有试图躲避朗姆洛的视线。
巴恩斯继续打量朗姆洛,他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长时间生活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样子,眉头紧皱,一只手托着下巴。


他脸上有什么东西让巴恩斯觉得空荡荡的。


而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拿着玻璃杯,站在朗姆洛面前。


朗姆洛缓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滚蛋。”朗姆洛说。


巴恩斯坐下。


“你想逃跑也可以。”他粗鲁地说。


朗姆洛盯着桌子,仿佛决定他的酒杯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


“啊,是的,你就是要逃跑。”巴恩斯干巴巴地说。


从表情来看,朗姆洛挣扎于扇巴恩斯一巴掌还是揍他的鼻子之间,他想得那么用力,鼻子上都出现了皱纹,最后他显然决定自己的层次比这个更高,所以只是带着一个扭曲表情呲了呲牙,冷淡地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一个方向,既然那不是大门,那么要么是秘密出口,要么是厕所。


它看着不像一场胜利,听着不像一场胜利,琢磨着也不像一场胜利,所以,它就不是一场胜利。


巴恩斯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朗姆洛没在解手,他站在洗手台边,盯着镜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昭示了所有秘密,巴恩斯意识到他喝得大概远比巴恩斯想象的多。他的脸庞木然,仿佛一张白纸被人在手中捏成一团再展开,千叠万壑。但每一条皱纹和标记之间,有太多的东西,而巴恩斯发现他无法再去阅读。他看着镜子里巴恩斯的脸庞,眼神晕眩而几近放弃。


“我很抱歉。”巴恩斯说。


朗姆洛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打开水龙头洗手。


“是吗?”朗姆洛最后说。


“我搞不懂,我想说的是……是的,这也许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知道。但是你——我的意思是,你得告诉我,你——”巴恩斯吞咽下后半句话,词语在他脑子里显得太过可怖,他不能说出来,担心会变成其他东西。担心会变成某种失控的东西。


那似乎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朗姆洛像是脸上挨了一拳,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巴恩斯,眼睛圆睁,水依然冲刷着他的手。这种情况巴恩斯见过一两次,朗姆洛拿着肥皂,一次又一次地洗手,因为无论怎么样都洗不干净血迹。朗姆洛嘴唇附近的线条紧绷,他咬紧牙齿,关掉水龙头。


“嘿……”


“你要告诉我这又是我的错吗?”朗姆洛嘶声说,肾上腺素和烈酒让他脸颊上浮现出一片模糊而粗糙的红色。


“不。冷静一点。听我——”


“你是个混蛋。那就是你。但是,至少你——”一个停顿,无论后面是什么,都没有被说出来。“也许你说的就是真相。”


朗姆洛停了下来,他尖锐地吸进一口空气,然后他再张嘴的时候,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仔细一想,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他说。


巴恩斯偶尔会想到,也许他不了解朗姆洛的所有事情,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朗姆洛,到头来,这是什么意思?巴恩斯能看懂敌人对面脸庞上的表情代表什么,却搞不懂一个朝夕相处,知道他呼吸节奏的人,不知道他或者她到底要什么,看着他们的表情因为他说的话而黯淡,痛楚,然后掩饰过去,仿佛他不能做得更好,仿佛他被关在门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进去。


之后巴恩斯做的事情,他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借口。


一定要说的话,更接近一个因为像是幽灵一样的回忆。甚至不是对朗姆洛亲吻他的记忆。


是因为他那个时候看着巴恩斯的样子,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被笑意模糊,恐惧而带着一丝无法察觉的渴望。


巴恩斯看着朗姆洛的脸庞,眼神因为怒火而黯淡,然后巴恩斯凑过去,按住朗姆洛的肩膀,吻他。


朗姆洛让他那么做,然后等待了一秒,用胳膊肘顶着他的胸膛,朗姆洛的腰压着洗手台,眼里闪着灼灼的暴怒。然后他扯着巴恩斯的外套前襟,像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不。”他说。“不。”


每重复一次,朗姆洛的嘴唇就扭曲一次,巴恩斯无法分辨他的表情。但是他再次抬起眼的时候,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希望。


“不。”他最后说。“即使是对我来说,也太蠢了。”


然后他推开巴恩斯。


他抓住朗姆洛的肩膀,把他推进厕所隔间。他反手上了锁,时间过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随时都有人可能进来。朗姆洛瞪着他,像是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巴恩斯凑过去,太狭窄了,他们几乎挤在一起,他用肩膀按住朗姆洛,脑袋几乎贴在一起,朗姆洛的背撞到墙壁上,吃惊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挣扎,一脸怒气。单调地问这是在干什么。在某个时间段里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是那些不重要。因为巴恩斯只想着——


——他什么也没有想。


朗姆洛抬起头,看着巴恩斯,迟疑而茫然。


然后巴恩斯拉下他的裤子拉链。


巴恩斯闻到马桶消毒水的气味,闻到隔间门外便池里氨蒸发的气味,他闻到朗姆洛肩膀和头发里的气息,朗姆洛发出一声惊奇的小声音,巴恩斯脑袋贴着他的肩膀,下定决心,把手伸了进去。朗姆洛急促地呼吸,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但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朗姆洛勃 起了,巴恩斯隔着内  裤抚摸他坚硬的阴 茎,他的背弓起,发出一种咳嗽一样的声音,半是痛  楚半是愉 悦,巴恩斯头晕目眩,吸进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古怪的麝 香气味。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想抓住巴恩斯的胳膊,但巴恩斯退后一步,继续抚摸他,有一瞬间他看到朗姆洛的脸,稍稍仰着,眼睛看着他,放松而目眩神迷,这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全身发冷。过了一会儿,朗姆洛痉挛起来,手伸进嘴里紧紧咬住,额头贴着巴恩斯肩膀。


巴恩斯等了一分钟,然后退开,有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没喝醉,没有因为怒气而晕眩,他很清醒。


“感觉好点了吗?”他听见自己说。


朗姆洛没回答,他走出隔间,拉上拉链。他低着头,巴恩斯看不到他的表情。然后他走近巴恩斯,一记右勾拳像铁锤一样打中巴恩斯的下巴,巴恩斯闷哼了一声,倒退一步,下颚感觉像是爆炸了,他头晕目眩,模糊里,他听见朗姆洛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巴恩斯抓着洗手台,感觉泪水盈满了眼眶,但那只是因为他咬住了舌头。过了一会儿,在他能再次呼吸的时候,巴恩斯吐出嘴里带血的唾沫,洗手,一次又一次,他用了洗手液,不敢举起手仔细地看。他只是执着地洗,一直到他除了冰冷的水温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再也记不起朗姆洛烙在他皮肤上的热度。


几分钟,他举起手,反复地翻转,看着湿漉漉的手背和掌心,手指苍白的皮肤下因为搓洗而泛着红色,但也仅此而已。


他纳闷为什么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正常。


一个星期之后,朗姆洛又开始和巴恩斯交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轻松自在,甚至没多看巴恩斯一眼,巴恩斯想尖叫,想抓着朗姆洛的肩膀使劲摇晃,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害怕得动弹不得,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泡茶,怎么也不能把茶包准确地放进茶杯。


他每次看向朗姆洛的时候,都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在挣扎,他觉得仿佛自己等待手头仅剩的脆弱而珍贵的东西全都一拳打在他脸上,分崩离析。


周末的时候,朗姆洛过来看比赛,小熊对扬基。他没带啤酒,反正他们喝得不多,半场休息的时候,巴恩斯打量他,电视机屏幕的光线在他脸庞上跳动,闪烁,最终,他闭上眼睛,仿佛感到疲倦,那天晚上朗姆洛在客厅过夜,巴恩斯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应该怎么也无法睡着,他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都不应该发生,快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朗姆洛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说是吃了他的面包。朗姆洛没有把沙发床恢复原样,巴恩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坐下去,恐惧于布料表面上还有残余的温度和气息。这就叫搞砸了,他迟钝地想。


巴恩斯最后整个上午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打电话,吃外卖,一直到下午才把沙发床复原。然后他躺在上面,第二天早上醒来,嘴里有种恶心的味道,头疼像是洪水,淹没了一切。


感觉就像是等待另一只鞋落到地面,却发现那只鞋在太空站旁边。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


时间是1999年,布洛克·朗姆洛说他无处可去,所以到了晚上的时候,又是他们两个,又是在巴恩斯的公寓里,看着电视,喝着啤酒,无话可说。


巴恩斯试着抱怨街道上挤满的人和窗外没完没了的烟花,但是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他继续喝,觉得自己很可悲,但朗姆洛也没什么高明的见解要发表,所以过了一会儿,他俩在沙发坐着,变得舒适而自在,满足于时不时有烟花炸开的宁静。朗姆洛试图说一个其他部门的探员的笑话,但是说到一半他就自己狂笑不止,巴恩斯翻了个白眼,又打开一罐啤酒。


在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他发现自己很庆幸朗姆洛不再看着他,一脸沉重的表情,要一个‘为什么我们不谈那件事情’的答案。为什么我们不谈论所有的事情?那个表情说。


无论什么都比那强。


“我在想着我悲惨的生活。”朗姆洛沉闷地说。


“在新年夜?”


“在新年夜。”


“非常有创意。”


“闭嘴。”


朗姆洛从来没提到过他的家庭或者朋友,巴恩斯有段时间怀疑朗姆洛到底有没有朋友,但是那可能没什么关系,也许他有,但没兴趣向巴恩斯展示他们其实不是同等程度的可悲,也许他没有,但很有可能他们仍然不是同等程度的可悲。巴恩斯纳闷 朗姆洛的天赋是不是专挑他的脚趾踩下去。但过了一会儿,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不说那些事,迟早都会忘记。


朗姆洛看向其他地方,仿佛也意识到那是个白痴话题。


他们在对着互相嚷嚷愚蠢的话上找到了乐趣,但是那很快也过去了,朗姆洛不到十点就睡着了,巴恩斯醒着,电视里有两个主持人正激动地说着俏皮话,他觉得自己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想不起来了,他喝得不够多,但也没什么兴趣继续喝下去。


他想着其他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朗姆洛躺在沙发上,睡得不安宁,他看起来疲倦,厌烦,所有可以用到三十多岁的单身汉和一个酒友在一个醉醺醺的晚上后的词,巴恩斯看着朗姆洛,琢磨要不要拿床毯子过来,那是个好主意,但当他站在沙发前,抱着毯子,看着朗姆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巴恩斯觉得自己在看着什么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那是个荒唐而可悲的念头,所以巴恩斯只是坐回原位,继续喝下去,等待新的世纪开始。


什么都没有改变。


过去他从没和朗姆洛谈所有他们需要谈的事情,而现在他也不再需要了。


时间是2008年,布洛克·朗姆洛很快乐。


朗姆洛的生日派对最后定在一个酒馆里面,说是派对也不过就是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一边坐着他工作上的朋友,一边坐着巴恩斯和史蒂夫,这一边不认识那一边,那一边不认识这一边,长桌子两边互相打量,面面相觑,巴恩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着这给了双重生活一个很不错的解释。那天晚上朗姆洛把头发染成了沙金色,依旧戴着那副玫瑰色墨镜,身份是神盾局的高级特工乔·德金。那天朗姆洛提到了他的生日派对。巴恩斯和史蒂夫都没当真。然后现在他们在这里,发现朗姆洛真他妈的没开玩笑。


朗姆洛不介意他俩表现得像是一对困在纽约的南方乡巴佬,他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朗姆洛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巴恩斯的正对面,整晚都忙着和其他人说话。巴恩斯安静地喝酒,不确定自己都吃了些什么,史蒂夫坐在他旁边,埋头吃菜,自从朗姆洛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告诉史蒂夫,他的有些同事对史蒂夫及其崇拜后,史蒂夫就变得有些窘迫,仿佛难以置信有人觉得他有魅力这个事实。史蒂夫猛喝茶,痛苦地试图忽略所有狂热而感兴趣的目光。换做其他时候,巴恩斯很乐意看史蒂夫受窘的场景。但是现在,他只感觉自己孤身一人,身陷温情场景重围,还不能假装聊天。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巴恩斯情绪高昂了起来,他在菠菜里找到了乐趣,史蒂夫紧张得吃不下主菜,巴恩斯扒拉走了大部分牛肉和蘑菇和橄榄,他们分着吃了史蒂夫的松露意大利面。巴恩斯觉得朗姆洛看了他一眼,或者只是看向他背后的餐桌,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再去介意。


朗姆洛一直在微笑,大笑,看起来足够真实。


看起来很是陌生。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朗姆洛闭上眼睛,然后吹灭了蜡烛,他脸上的笑容因为醉意而显得柔和,一个巴恩斯不认识的男人凑近他,问他许了什么愿,朗姆洛摇头,用句俏皮话掩饰过去。而巴恩斯拿到一块蛋糕,一边喝酒一边吃,慢慢地,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或者他在做什么,他变得平静。


吃完了后朗姆洛一个接一个送走了同事,史蒂夫和他握手,有点拘谨,大多数人只是拥抱朗姆洛,他的站姿有点摇晃,但无论他有多醉,他都否定了其他的提议,他咕哝累了,半心半意地微笑。最后,一个褐色头发、穿着短夹克的女孩踮起脚,亲吻他的脸颊,说祝他生日快乐,朗姆洛点头,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是谁?他们是谁?巴恩斯不知道答案,觉得自己大概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有人都离开了的时候,朗姆洛在椅子上坐下,有一会儿,他盯着手里的饭盒——那里面装着打包好的剩菜,用袋子装着,像是惊讶他在做什么。然后朗姆洛回过头,看着巴恩斯。


他一点也不显得惊讶,就只是疲倦。


“有人送了我五瓶尊尼·沃克。”他喃喃地嘟囔。脑袋向后仰,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


“来吧,我送你回去。”巴恩斯说。


他抓起朗姆洛的胳膊,把他扶到肩膀上,然后拽了出去。


巴恩斯把车留在停车场,叫了辆出租车,送朗姆洛回去,已经快到是十一点了,巴恩斯只想送他回去再坐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个澡然后睡觉,朗姆洛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晕乎乎而沉默寡言,盯着窗外,但快到朗姆洛的公寓的时候,他嚷嚷停下,巴恩斯叫他不要发酒疯,朗姆洛摇头,坚持要停下。


“我饿了。”他说。


朗姆洛提着剩菜,塑料袋擦过他的大腿,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只是摇摇晃晃地走进赛百味——任何他神志清醒的时候都会远离二十英尺的地方,这本来应该是个警告,但巴恩斯跟在朗姆洛后面,因为一种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感觉而没去注意。餐桌旁一个人没有,一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巴恩斯几乎感觉愧疚。


他们坐在座位上,打量菜单,朗姆洛眉头紧皱,仿佛他无法确切地思考,最后随便叫了一个听起来最不恶心的。他嘴唇旁边沾了一点奶油,巴恩斯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里。无可奈何地,他举起菜单,要了咖啡。无论他在想什么,都没人可以看到。


“你可以回到你操 蛋的公寓吃你操 蛋的牛舌和生日蛋糕。”他无力地建议。


朗姆洛无视他,只是把脑袋靠着桌子,发出很像是想吐的声音,巴恩斯盯着他的头顶,想着掐死他会不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一点。


“操蛋的四十五岁。”朗姆洛说,声音几乎无法察觉。


“星期六你要做什么?”


“去相亲,去巴黎绿餐厅跳脱衣舞。总之不关你的事。”


朗姆洛的山核桃派和甜饼到了,巴恩斯觉得他随时都会吐出来,但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自顾自地吃,巴恩斯喝自己的咖啡,觉得自己脑子的想法很是沉闷。


朗姆洛喝光了可乐,两只手耷拉在桌子上,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时候,巴恩斯觉得是时候撤退了,朗姆洛没有争论,跟在巴恩斯旁边,如果他是想用沉默的道德谴责和‘只有我们两个呆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理由对你礼貌’来折磨巴恩斯,那么他简直就是大师。


而巴恩斯厌倦了做错每一件事。


或者到头来,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关于他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巴恩斯决定不顾羞耻,盯着朗姆洛上楼,如果避免了他摔倒了脖子,也算是善举一件,但是朗姆洛站在离他不到一英尺的地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怪异的神色,他审视巴恩斯。


“上楼去睡一会儿,明天见。”巴恩斯说。


朗姆洛没回答他,他胸膛在衬衫下面缓慢地起伏,有一会儿,像是越过巴恩斯的肩头,看向其他地方。


“不要让我一个人呆着。”他说。十分平静。


“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巴恩斯回答,手指伸向下巴,触摸到长出来的胡渣,他痛楚地想着朗姆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感到的只有困惑和因为喝了太多啤酒和咖啡带来的尿意。他摇了摇头。看着朗姆洛,不想再搞砸任何东西,不想再在朗姆洛醉得像个酿酒桶的时候朝里面扔进一根火柴。“不,布洛克,睡觉吧。”


朗姆洛仿佛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垂下脑袋,一只手抓挠脖子,他那么用力,手上的关节几乎全都凸了出来。巴恩斯才注意到他的黑色窄领紧身西装外套一边肩膀松脱了,显出一副怪样子。他的染发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抹掉了,金褐掺杂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着在额头前面,他有一会儿看起来不像是四十五岁。


像是二十五岁,睁着眼睛,想知道为什么巴恩斯不想和他谈一谈他们做的那件事。


巴恩斯脸颊僵硬,感觉胸膛里有种撕裂的感觉。


“闭嘴,闭上你该死的嘴。”朗姆洛含糊地嘟囔,烦躁地用手掌拍打额头。“我怎么说你他妈的就怎么做,混账。”


这就是为什么巴恩斯最后坐在朗姆洛的客厅的沙发上,想着自己应该拿个什么年度最佳错误选择奖。


朗姆洛在厨房里含糊地嚷嚷说他有瓶85年的杰克丹尼斯不知道塞哪儿了,反正不是在他的屁 股里面,他虚弱地笑,把瓷器弄得哗哗作响,巴恩斯听朗姆洛叹息,听朗姆洛迟疑地打开柜子再关上,觉得心烦意乱。他脱掉夹克,放到旁边,却不敢把膝盖拉到胸前,朗姆洛的沙发太窄,客厅太新,太冷,太空旷,王八蛋没开暖气,但巴恩斯觉得那大概不是朗姆洛脑子里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操,操。”厨房里传来响亮的一声,巴恩斯跳下沙发,但他还没跑出几步,朗姆洛就走出了厨房,外套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两手空空。看来是没找到。


“操。”他单调地重复了一次,像是不太肯定自己在做什么。


巴恩斯站在那里,不知道能做什么。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小心翼翼,手指触碰到朗姆洛的肩膀,朗姆洛还是没抬起眼,他感觉很冷。


“我今晚睡你的客厅里,你的暖气在哪儿?”巴恩斯说,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因为朗姆洛一动不动,呼吸里散发着威士忌和沙拉酱的气味。


除此之外,巴恩斯还闻到了朗姆洛发汗的身体在衬衫下的汗味,闻到了他的须后水气息,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发烧一样的温度。


仿佛一个不应该拥有的记忆。


然后朗姆洛推开他,吐了一地。


半小时后巴恩斯拖干净了地板,打开了暖气,朗姆洛还在浴室里,不知道是在继续呕吐还是盯着墙壁,巴恩斯把衬衫挽到胳膊肘的位置,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进浴室看一看。他冲浴室嚷嚷了几声,得到了一些含糊的回答和呕吐的声音。巴恩斯还是可以闻到不远处熏天的酒气。他嘴里泛酸,想到了一些不太聪明的俏皮话。最后沉默了。而朗姆洛楼上的邻居选择这个时候表达他对NME音乐的喜爱,巴恩斯捂着额头,感觉头疼正骑着摩托车朝他飞奔而来。


“你还活着吗?”他问了一次,然后又问了一次。


没有回答,但是他听见朗姆洛又在冲马桶,估计还在喘气。


这个时候应该还有地铁。


巴恩斯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门去。


朗姆洛的邻居是个年轻人,开门的时候重金属摇滚简直震耳欲聋,他板起脸,说他应该报警,巴恩斯告诉他自己就是警察,然后他不得不回答为什么警察就了不起,大约一分钟后,巴恩斯开始觉得自己闻起来也像是在垃圾桶里过了一夜,全身散发着宿醉的气息,他抓着朗姆洛的邻居的T恤前襟,然后在下一秒清醒过来,告诉他,试着小声一点,年轻人涨红了脸,与其说是意识到了他的职业还不如说是注意到了他们的体形差,而一只手伸到年轻人的肩膀上,一个女孩在他背后瞪着巴恩斯,过了一秒,巴恩斯才意识到她很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的样子而感到惊讶。


巴恩斯咕哝着道歉,然后匆匆走下楼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突然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向前走,他坐下来,脑袋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希望自己是在其他的任何地方。


希望他说了所有正确的话,做了所有正确的事。


朗姆洛的公寓门关上了,巴恩斯敲门,等待,大约一分钟后,朗姆洛看着他,什么也没穿。


“什么?”朗姆洛说。


巴恩斯甚至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走了进去。


他走到沙发那里,脱掉外套,朗姆洛跟在他后面,还是赤条条的,但至少不再全是酒气。巴恩斯坐在地板上,两只手耷拉在膝盖上,他脑袋发木,任何念头都无法膨胀,细化,变成任何东西,他感到的只有挫败,疲倦和一种几乎舒适的空白。


“真够操蛋的。”朗姆洛若有所思地说。


“找条裤子穿上,醉鬼。”


朗姆洛没回答,一条腿落到在巴恩斯身侧,从小腿到膝盖都布满了纠结的伤疤,他的光脚踩在巴恩斯的大腿上,但没用力。巴恩斯回头,看见朗姆洛脸颊上还带着水珠,嘴唇因为呕吐干裂,朗姆洛压根就没注意巴恩斯,只是出神而抑郁地看向墙壁。


“真够操蛋,朋友。”朗姆洛重复,迷糊地眨眼。他把另外一条腿加上沙发,蜷在胸膛前面。


“我说找条裤子穿上。”


“我不冷。”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理由,巴恩斯几乎想笑起来,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起来,坐在朗姆洛旁边,看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行走。他只来过朗姆洛的公寓几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朗姆洛打电话告诉他,朗姆洛的公寓里因为潮气长了香菇,叫他快来观赏,顺便找个‘修复墙纸和装饰的工人’。这里感觉陌生,他想象朗姆洛在这里每天出外勤吃饭睡觉再出外勤,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太干净了,太空旷了,太孤零零的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但我觉得,如果我是个有人爱的可怜虫,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你觉得对不对?”朗姆洛说。


他听起来不太像是想要回答。但是巴恩斯希望自己有答案。


“我很抱歉。”巴恩斯最后说。


朗姆洛耸了耸肩,傻笑起来。


“挺傻的。”他呼吸一样地说。


“不要觉得自己的笑话挺乐的。”


“我们之间总得有人这么觉得。”


在某个时间段,他们应该有过类似的对话。但朗姆洛轻笑着,脑袋枕在光秃秃的膝盖上。他打了个嗝,巴恩斯闻到了酒气。他看向朗姆洛的胳膊和肩膀,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却又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我——”巴恩斯想到的是他做的大多数事情,像公牛闯进瓷器店一样横冲直撞,像——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还能打电话给谁。”


声音听起来细微而窘迫,软弱无力。巴恩斯执着而痛楚地想着他要怎么样才能准确地说出每一句他应该和需要说的话。但是到头来。也许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太多从来没有谈起过,道歉,说清楚,承认,然后继续与之一起生活下去的事情。也许已经太迟了,也许不存在什么只要张口说出来,承认事实本身,再一次站起来,学会和过去相处的事情。也许。也许。


如果孤独和痛苦不讲逻辑,那么为什么其他的事情要讲逻辑?


“我不能想象我一个人对付所有糟心事,我不能想象——我不能想象我一个人呆着,因为我不能做得更好一点,我不会整天疯狂地想,我让——我让很多人感到失望,所以我活该如此。”巴恩斯说。“事实不是那样的。事实是,有些日子里我比其他日子更好一些。大部分时候我还不错。即使我不得不看着自己捡起每一个坏习惯。但是我想我应该努力。”


墙壁上的时钟咔擦咔擦地响着,楼上音乐的音量减小了,模模糊糊地,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做电视剧里的角色的最大的好处是,你永远可以根据背景音乐来猜测你应该做什么。巴恩斯心不在焉地想,感觉心跳很快,仿佛狂奔了几十英里,他不敢回头去看朗姆洛,左手抓着右手的胳膊,希望自己能找到一点剩余的勇气。


“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呆在一起,或者其他的,都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你知道,你可以是任何样子,你可以——我都可以接受。”他说。


应该有更好的话可以说,但是他不会,从来不会。


时钟应该在咔擦作响,但寂静中,朗姆洛没有回答。


“我很抱歉。”巴恩斯呜咽,举起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脸庞,感觉身体正在向内皱缩起来。


他为朗姆洛感到抱歉,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抱歉,为自己感到抱歉,悲恸让他颤抖起来,为他失去的,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没关系。”朗姆洛最后说。


他的脑袋枕在巴恩斯的肩膀上,头发戳着巴恩斯的脖子,朗姆洛的右手环住他的另外一侧肩膀,拉近他。


“混蛋。”他含糊地说。


“没关系。”朗姆洛重复了一次。“真的没关系,你知道,我其实蛮喜欢一点痛楚的,只要适度就好。”


他说的话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但是组合起来后却不都是真的。朗姆洛的声音比往常要低沉,嘶哑,巴恩斯坐在那里,感觉仿佛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不用再去听他不需要听的可怖话语。


有一瞬间,巴恩斯突然明白了。


也许朗姆洛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巴恩斯等待,然后回过头,迟疑了一下,拥抱朗姆洛,巴恩斯呼吸,希望自己能记住朗姆洛不是满怀愤怒或悲伤的时候身体的感觉。但是他只是紧闭着眼睛,满怀着不敢说出口的期望。朗姆洛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地挺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抚过巴恩斯的背,然后收紧,抓住巴恩斯的衬衫,紧紧地攥成一把。他喘息,然后肩膀放松了。巴恩斯的脸不可察觉地发烫起来,他松开手,但朗姆洛还是呆在那里,额头枕着他的肩膀。


“楼上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毛病?”朗姆洛恼怒地说。“我头疼得要死。”


“我觉得他是想报复我。”


“什么?”


“我大概打扰了他的约会。”


“穿着裤子的那种还是不穿裤子的那种?”


“第二种。”


“那为什么到头来是我被报复?”


“因为你刚好在我附近?”


“应该有人把这句话写下来,绣在枕头上,我觉得这就是我人生的概括。”朗姆洛若有所思地说。他的下巴蹭了蹭巴恩斯的肩膀。巴恩斯的脸颊触碰到他坚硬的胡茬。有一会儿,朗姆洛好像又迷失在宿醉里面,一语不发。巴恩斯的耳朵滚烫,喉咙里噎着什么东西,感觉上很像感冒,但那不是;它是全新的,却又是某种熟稔于心的东西。


就像是渴望着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伸出手去触碰。


“为什么现在的孩子们都不听Malady Makes上的音乐了?”他说。


“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


“什么?”


“要让我选,我一定选Pearl Jam。”


巴恩斯没回答,他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抗拒。


“Someday yet, he'll begin his life again. Whispering hands, gently lead him away.”朗姆洛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巴恩斯侧过脸去看他,看见他微笑。


他凑过来,亲吻巴恩斯的额头。


“你身上的味儿太恶心了,为什么你不能穿条裤子?”巴恩斯回答。


“因为现在没必要穿,你知道,我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只不过是我和我的老 二,而且总有一天,你也会需要承认这个事实:你也有一个,而且你也挺喜欢的。”


“那是两个事实。”


“你迟早会承认的。”


“滚蛋。”


朗姆洛大笑起来,迷糊地,愚蠢地,眼睛周围的细细的纹路皱了起来,他的脸庞因为笑容而显得年轻而英俊。朗姆洛的肩膀靠着巴恩斯的肩膀,带着暖意。巴恩斯伸出手,再一次把他拉进一个拥抱里面。朗姆洛光裸的皮肤靠着他的脸颊,胡渣刮过他的下颚,巴恩斯闻到了汗味和一种呕吐后的气味,但在这些之下,是他皮肤温暖而柔软的气味,让巴恩斯想起大部分他失落的和恐惧的回忆,而这一次,他被允许了,被找到了,被拥住了。他开始不出声地哭泣,泪水流进了嘴里,温温的,带着咸味,而朗姆洛抱着他,仿佛他是一艘救生船,这个念头奇异而美丽,一时之间,他意识到至少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感到悲伤。


他想要相信这就像是一个故事,结局是‘真的,他一切都好’。


他希望他能够相信。


他希望朗姆洛也能。


时间是2005年,巴恩斯在一个雨天和朗姆洛见面。


朗姆洛约他见面,而巴恩斯意识到他不能再继续哼着歌假装没收到短信了,所以,“在你的地盘。”按朗姆洛粗鲁的指令,他们在皇后街见面,朗姆洛带了食物和一袋子罐装啤酒。看见他时表情很是诡异。


像是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


一开始是交流这段时间的任务,但是很快就变成了其他的,他们坐在长椅上,分着吃汉堡,一罐接一罐地喝啤酒,聊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像以前一样,再正常不过,除了朗姆洛还是有点不可捉摸,但巴恩斯不介意。


他也没什么想问的。


他等着朗姆洛看着他,发怒。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朗姆洛嬉皮笑脸地说棒球比赛,朗姆洛劝他回去洗澡吃饭睡觉,朗姆洛看着他被拳头和靴子弄得破损而淤青的脸,什么也没说。


巴恩斯一直在说,这样他就不用看着朗姆洛,他说他听到的那些故事,他说他遇到的那对情侣,他绕过所有危险的话题,绕过房间里的大象——考虑到他现在睡在哪里,也许不是最正确的说法。史蒂夫有点神经过敏了。他说。我能发生什么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朗姆洛没回答他。他们继续喝。巴恩斯脸庞僵硬,但他不觉得悲伤。


所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其他的东西,某种他无法分辨的东西。


雨水滴落在塑料雨棚上,柔软而沉重地噼啪作响。寒气从入口和出口弥漫而来,包围了他。他想着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但他说的是其他事情。


他想着,很久以前,他站在河岸上,纳闷什么时候他才会好起来,然后他想起那其实是几周前的事情。现在他的情况不比那更好,也不比那更坏。


“你知道。电台主持人说的是对的。无家可归的人们是一个……也许很小,也许古怪,也许整个就是一团糟的社区。但是确实是一个社区。彼此联系紧密。互相照顾。因为没有其他人了,我们彼此守望,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里……”巴恩斯说。


朗姆洛对他紧张地笑了笑。


“什么?”


“你说‘我们’,巴基。”


他吞了口唾沫,想着啤酒肯定比他想的更烈。


就像是他心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暴露了出来。


“我肯定是喝醉了。”他含糊地说。


他们喝了更多啤酒,在胸膛里的某个角落,巴恩斯依然觉得失落,依然觉得残缺,但至少这会儿,他不是一个人。他想着。谁都好。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乎挨在一起了,朗姆洛的脑袋离他肩膀不到两英寸。


“我应该动一下。”朗姆洛说,安静的。


巴恩斯哼哼了一声,没反对。


但是朗姆洛还是待在那里。


巴恩斯继续说,说着他想到的一切。而他感觉到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压着他的肩膀。


巴恩斯回头一看,朗姆洛靠着他,眼睛闭着。


“是因为你累了还是因为我很无聊?”他说。


朗姆洛没回答,眼睛紧闭,脸上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巴恩斯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闭上了嘴,有一会儿,他想要就这样。


“好吧。”他说。


他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就足够了。而朗姆洛没有回答。只是靠着他。在那一会儿,巴恩斯不是一个人。


而朗姆洛也不是。


他想了一会儿,几乎惊奇地发现他很快乐。


END

关于:认真写的东西没有人看,随手写的东西转发很多

Cyclops was right 我是阿力力:

对很多写手来说,都有这个问题。


认真写的东西没有人看,随手写的东西转发很多。




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之后,以我的情况为例,得出了以下的结论:




为何会这样:


1、认真写出来的文,埋了很多的梗,用了很多复杂的表达和复句。


所以:从阅读的难度来说,比随手写的文读起来难很多,慢很多。


这就需要阅读者有这个能力和精力去阅读,而一般情况下,能够理解你的这种表达的人并不多,大家喜欢更轻松的阅读。




2、认真写的文,它所涵盖的意思更深。


它的主题并不是那么活泼,它晦涩,黑暗,甚至打碎希望。


大部分人在网络上阅读都是为了找个乐子,这就是为何爆米花片比晦涩的片子看的人更多的原因。






我作为读者来说:


1、一篇文写得轻松好读,满足我想看的Kink的文,会非常乐意去读。很轻松。


2、一篇文写得很用力,非常晦涩但是感情表达非常赞。这种作者一般见到要收藏起来。比如真探圈的一些作者(一段时间不夸真探圈的文质量高就不舒服),这种作者是内心的大大,珍藏。她爬啥圈,我就吃吃原作,吃吃文。




我作为作者来说:


1、轻松的文,写的很快、很爽,脑洞大开的爽感。


2、认真写的文,写的很爽,不快,腐蚀自身的爽感。


3、给我认真写的文、冷僻的文,留言的人,我会想给他们打钱。




结论:


搭配写作,干活不累。


一个写了很冷,觉得没爱,一个可以找点人类的爱。


我很现实,需要人类的爱,没人看虽然也想写,但是略寂寞。可以在隔壁找爱。用隔壁的爱,来支撑那些冷文。


至于爱那些冷文的人,我想发财,给她们打钱。谢谢你看。



猩红山峰x王大锤 脑洞

千秋素光同:

开脑洞

夏普男爵看上了家财万贯的王大锤 顺利一见钟情勾搭上了过分健康的王大锤 把他娶回英国老家 想尽招数怎么也杀不死他 简直要崩溃了 还一天到晚被王大锤上 腰酸背痛腿抽筋 姐姐问我怎么还搞不死他 好无奈 好想哭

只会开脑洞不会写文 好苦恼(ɵ̷̥̥᷄﹏ɵ̷̥̥᷅)

是洛基不是落姬:

锤基及其他跨片拉郎排列组合式AU
大概是跟风但并不知道跟的哪门子的风,原梗是啥我不知道,跟的姿势对不对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搞出来了凑合看吧_(:зゝ∠)_
顺便说,有刀,真的有刀,但也有糖,真的有糖。








一个无敌粗暴的香水科普

Public Point-铁罐一夜对象:

想做这个香水基础科普很久了,感觉大家好像对香水了解都不是特别多 ,希望能帮到一点w如有错误,恳请指出 (●′ω`●) 喜欢请给小红心!


五感中,气味也是很重要的一点。香水能从侧面反应出人们的性格,和穿上的鞋子一样贴合。所以说,假如要写的同人文中出现了香水,一定要正经查查资料,万一写漏了可就不好啦。另外也要说买香水的一些注意事项。


很重要的一句,香水算是奢侈品。最好闻的永远是生活的味道。





我会从相对大众一些的牌子说起,依靠价位排序。现代香水普遍分前、中、后调。小样是比正装少很多的、一小瓶2或3ml的试用装,毕竟使用因人而异,尽量买支小样试试,拒绝盲撸……不配图,没给钱还想让我打广告!


首先,香水大致分为两种。商业香和沙龙香。商业香重点在于大众市场,迎合大部分人的口味,价格和沙龙香比起来便宜很多,但分层也很明显。另一种分法当然是……男香女香啦。【没想到吧.jpg】


女香多见的有:果香,花香,花果香;男香:馥奇香,木香;还有中性香。还有柑橘香,东方香……身心疲惫的微笑.jpg但是呢,就像人能变性,香水当然也可以啦……


从偏向来归一归吧。在现在太冷门太颓势的就不讲了【插刀】


清新←柑橘、果香(一般是混合的水果味道,单一较少)、花果香(就是花香+水果味)、绿调、水生调……


浓郁←东方香(嗯……听说是温暖的貂味?反正没闻过不太懂2333)、馥奇香(……90%的男士香,汗臭味啊动物味啊之类的……)


木香&花香都是可浓可淡清新的。


还有乳香啊、琥珀啊、檀香啊、雪松啊、皮革and很多很多很多……就不能说了,有兴趣的自己闻一闻最好。


另外,有个东西叫留香。香调分前中后,就是闻着闻着,它就起了变化,香水的精髓在于中后调。正常留香时间约为3h-6h,也许会久些。如果留香十几个几十个小时……你喷的是什么???【还有这种操作?!.jpg】


【假如你身边有专门玩沙龙香的人,我得说,合成香料并不比天然香料低档 (=′∇`=)所以,如果你用商业香,听她说说就好了,关她屁事嘞。如果是古董香……也不要自卑,去抢劫记得带我一个!


第一部分是商业香w


1.100RMB上下左右来来回回


一般这个价格只能买到一些……呃,我没听过的牌子x不过,还是能买到小样之类的东西,tb上买的二三十香水最好不要用啦,可能对呼吸系统不太好,因为这个价位估计是只能用廉价醛类堆起来的啦……我不觉得会有哪对cp需要用这种……:3


这个位置就不推了,因为……我还没见过……



2.200-300RMB上下左右AABB


这个价位是香水中的平价!仔细掰掰手指头,如果cp一方是那种有点小文艺但是手头并不富裕十分中产阶级的话,大概就会用这个位置的~下面是举例。


气味图书馆[中]


各类香水起的名都比较能戳学生党的心,但是很多评价是有些酒精味,虽说酒精和香水很接近,但一般也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小样很便宜,可以买小样礼盒来玩儿xd至于正装,它家都是顶多两百的,并不太赞成买,因为要长期用。


菲拉格慕Ferragamo[意大利]


它家梦中情人那一款很火,但是塑料瓶身……反正我觉得丑丑的,花里胡哨。如果有一方审美奇特,说不定会喜欢。【说到奇特的香水,有的牌子还是洁厕剂包装呢……居然还有这种操作?!.jpg】


CK[美]


瓶子长得像毛玻璃的行军壶,样子还可以。便~宜~但是我没用过 (′ ︿ `)挺火的,小心撞香。【说实话我觉得老冰棍可能用,但是会被铁罐嫌弃……】


还有Anna Sui安娜苏,挺少女心的,同样没有用过。


3.400-500RMB上下左右开飞机


这个价位嘛……嗯……我们跳到下一个?等等,好像有个宝格丽?


4.600-800RMB


这部分的香水大概就快接近商业香的顶峰啦。香奈儿、迪奥、阿玛尼之类的,假如你试图描写一个平凡的普通资产阶级的人,就可以用这个来写。超级无敌的爆款啊。


5.1000-1200RMB以上


这个价位就开始向更个性化的需求靠拢了。


祖马龙Jo Malone


这个牌子……迷一样地充斥于各类美妆博主中,不过细想既然是雅诗兰黛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而且很古怪,它从几年前从沙龙变为了普通街香……呃,而且价格会因为地域不同波动超大。


我买了它家特别火的海盐鼠尾草100ml,中性香,顺手做个评价。前调有点爆炸,庸俗,同学闻了都嫌弃。后调却真的很耐闻,同学以为我换了香水咧23333不过,并没有很多文艺评价里的说什么男友香啦白衬衫男孩的味道……太主观了,所以感觉这个东西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英国机场免税店入,590……同学在韩国买的另一个不同味道的,75ml居然是……1200!都翻倍了……有点太不要脸了吧……


By kilian[法]
……评价太少无法整理。沙龙香。


嗯,还有芦丹氏也比较火,一句话,别盲撸……一点也别……


更后面的看看就好。都是沙龙香,应该是德拉科啊托尼那种资产阶级用的香水……


6.7000-8000RMB


娇兰[法]


它家全家我顶多买的起口红……很想闻闻午夜飞行←一个经典,看香评都要温柔死。下次去专柜看看能不能蹭个味道……还有小黑裙。


7.10000RMB及以上


……轮到装逼的时候了!!!这已经不是香味,是钱味……


Jar Parfums[法]


……调香师管它叫液体钻石。全球只有两家店,也并不支持网购……超高冷。而且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加了啥!!!土豪的专用。


粗暴科普结束。如果有人想看更细致的,推荐去知乎看看大神们的~


……好像玩香水的法语都能学的好?害怕.jpg


写这个是因为……我看到有位算是比较喜欢的太太,她给笔下一个特别的人物用了超普通的香水 (′ ︿ `)很难受……又不好意思讲……


有问题可以来问问我!tb购买香水时一定要慎之又慎,有的是废料勾兑之类的……

McMurphy•Xerxes:

三联公众号今天的推送里的一段话。

有一次,卡夫卡的未婚妻问他,当他写作的时候她能否坐在他身边,卡夫卡回答说:“听着,那样我根本就写不了。因为写作意味着大量的自我暴露,写作是极端的自我暴露,是卸下自我防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个人跟他人卷入到一起,他就会感觉到迷失了自己。因此只要他的神志还能保持正常,他就会一直退缩在这种自我暴露之中。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个人写作的时候,再怎么孤独也是不够的,夜晚再如何黑暗寂静也是不够的。”

孤光残影:

直接笑成傻逼了……基神太可爱了~和熊孩子斗嘴,还说自己倾国倾城……哎妈呀……这日子没法过了……说钢铁侠最强那孩子你站住,我们来交流下心得……

抖森居然试镜的是雷神……唔……那一头飘逸的金发,吓死我了……

暗搓搓打个锤基TAG